“占梦官”这个词,现代人听着新鲜,在两千多年前的西周,它可是写进官制、由国家发薪的正经职位。据《周礼·春官》记载,占梦官位列春官系统,与大卜同列,职责是”掌其岁时,观天地之会,辨阴阳之气,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”。翻译成大白话:管着一年四季的时令,观察天地之气的交会,辨别阴阳消长,参照日月星辰的位置来推断六种梦的吉凶。年终十二月,还要为王举行”聘梦”仪式,把吉梦献给君王,用”舍萌”之礼送走恶梦,再举行傩祭驱除疫疠。
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”六梦”分类:正梦、噩梦、思梦、寤梦、喜梦、惧梦。按东汉郑玄等人的注解,正梦是”无所感动,平安自梦”的普通梦;思梦源于白天的思念牵挂——正是”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”的上古源头;惧梦则来自内心的恐惧。这套分类承认梦有不同来源,有的出自忧思、有的出自惊吓,并非一律都是神秘预兆,思路比后世那种”梦见X主Y”的一对一查表开阔得多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”众占非一,而梦为大,故周有其官”,可见占梦在西周国家事务中的地位。

殷商时代,占梦还是甲骨卜辞里偶发的记录,多起于商王对梦的畏惧;到西周,梦象被符号化,占梦从偶然走向制度化;春秋以后,占梦书与占梦职官更普遍服务于贵族生活,影响着征伐、祭祀、立嗣等大事。
真正把梦从神秘拉回理性的,是《黄帝内经》。《灵枢·淫邪发梦》开篇就说:”正邪从外袭内,而未有定舍……与营卫俱行,而与魂魄飞扬,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。”意思是各种刺激身心的因素——情志波动、饥饱失常、劳逸过度——侵扰脏腑、扰动营卫,人才会睡不安稳、多梦。
经文还按脏腑之气偏盛列出十二种梦境: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,阳气盛则梦大火而燔灼,上盛则梦飞,下盛则梦堕,甚饥则梦取,甚饱则梦予,肝气盛则梦怒,肺气盛则梦恐惧哭泣,心气盛则梦善笑恐畏……这套”气盛发梦”的说法,把梦看成身体状态的信号,与现代睡眠研究里”梦境受生理状态影响”的观察不谋而合。

到了东汉,王充在《论衡》里进一步破除神秘。他用”精念存想”解释梦境:白天总想着某件事、总害怕某个东西,晚上睡觉就梦见它,所谓”梦者,象也”,是心思的外泄,不是什么神明示象。这与弗洛伊德1900年《梦的解析》里”梦是愿望的达成”的著名论断,隔着两千年的时空,居然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从甲骨占梦到《周礼》设官,从《内经》论病到王充辨理,中国古人花了上千年,把梦从”天意”一步步解释成”身心状态”。今天再想起那句”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”,不妨多问一句:是不是最近太累了,或者心事太多?答案可能就藏在两千年前的医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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